一场疫情 一群失去嗅觉的人

文 | 谢海涛 张颖钰

一些新冠轻症患者在康复过程中,有人嗅觉失灵,有人视力下降,出现种种复杂症状,他们不知道这些症状能否恢复正常。

张慧(化名)是在大年初一,失去嗅觉的。

那天,她开始发烧,烧得昏天黑地。老公为她煨鸡汤,说蛮香的汤,她却一点也闻不到味道。

张慧今年52岁,是武汉市硚口区居民,1月25日出现感染状况,无法住院治疗,只能居家服药,至2月2日退烧,2月14日又开始发烧,2月16日退烧,她自感身体逐渐恢复,2月18日被街道送进医院,入院诊断为新冠肺炎,肺炎大部分吸收,经再次核酸检测阴性后,2月20日出院。在康复过程中,她的嗅觉一直未恢复,身体也出现了其它症状。

新冠患者嗅觉失灵在武汉并非孤例。新冠疫情期间,也有年轻轻症患者主要表现为嗅觉和味觉消失。

武汉一家三甲医院的医生李华(化名)称,判断一些新冠康复患者的症状,是否属于新冠后遗症,应该看它是否具有可复性,如果症状在后期逐渐恢复了,叫做可复性;如果后期一直没有好,才叫后遗症。

相对于老年重症新冠患者,一些中年乃至青年的轻症患者更容易被社会忽视。很多时候,他们并不清楚,他们身上出现的复杂症状,哪些是新冠后遗症,长期不能恢复,哪些症状可以恢复正常。新疾旧患,身心受创,他们同样需要社会帮助。

一场疫情 一群失去嗅觉的人

△ 武汉的生活似已恢复正常,但不知有多少新冠康复患者还在承受着暗伤。谢海涛摄。

张慧丨52岁

闻不见鸡汤和香水的味道

1月25日发烧之前,张慧在工作之外,忙于家事。

2019年12月上旬,父亲因胃病住进医院,抢救治疗了40多天,1月上旬转至另一家医院,数日后去世。

那段时间,张慧经常往医院里跑。是不是在医院感染上新冠病毒,她并不清楚。在工作中,她经常和客户打交道,是不是他们传染的,她同样不知道。

1月24日,除夕,忙完父亲的丧事,张慧就开始不舒服,提不起精神,没有陪母亲吃年夜饭,就回到家里。大年初一早上,她就开始发烧,服了双黄连口服液和退烧药,隔了四五个小时又发烧,浑身无劲,昏昏然,又睡过去,也不敢去医院。

这时,武汉已经封城,市民疯狂挤兑全市医疗资源,满城惶恐,家人也不敢跟张慧在一起,她一个人睡在房间里隔离。

初时,张慧不怎么咳嗽,只是发烧,烧得昏天黑地,体温最高时超过40ºC。吃了退烧的药,过了两三个小时,好的时候三四个小时,就又开始烧,“一天可能要搞个两次,有时半夜也发烧,每天反复发烧,人已经快虚脱了”。

1月27日,一位医生朋友帮她开了药,她开始服用阿比多尔、奥司他韦、盐酸莫西沙星,烧到38ºC以上时,再加布洛芬退烧,不停地喝水,还是感到嗜睡,无劲,气短,无食欲。

老公想方设法去搞食材,天天煨鸡汤,变着花样喂她。张慧不想喝鸡汤,老公说没办法,你就当药喝吧。

老公把鸡汤送过来,说蛮香的汤,张慧却一点也闻不到香味,尝了尝汤,味道很淡。老公说,可能是因为发烧的原因。张慧不知道这样有没有效果,只能硬着头皮喝下,一日三餐喝鸡汤。

张慧每天吃药,喝鸡汤,大量饮水,昏昏沉沉地睡,醒了又开始吃药,过三四个小时又烧起来了。在昏天黑地中扛到2月2日,终于退烧了。2月14日又开始发烧,继续吃药,此后的一星期里,经历了退烧、进医院、出院。

回到家,她的嗅觉还是没有恢复。闻不到任何味道,把东西放在鼻子前,也闻不到。吃什么东西,都是嘴里没味。她有些怕。

老公被社区送到外面隔离。张慧自己在家里做饭,厨房里烧着菜,她去了房间,“可能是去看手机了,就把烧菜的事忘了”,过了一阵子,她发现有烟飘进了房间,烟大得吓死人,她说怎么这么大的烟呢,跑进厨房一看,灶上还烧着菜,锅里的水烧干了,菜早烧糊了。

张慧被吓坏了。在房间里,她一点也没闻到焦糊味,进厨房关煤气炉时,近在咫尺,同样没有闻到糊味。

这以后,张慧在生活中处处小心,做饭时要定闹钟。“只要是跟生火相关的,比如煮鸡蛋,蒸菜,我都定个闹钟,生怕再出问题。”煮鸡蛋她一般定8分钟,蒸饺子定10分钟,蒸冰箱里拿出的菜定6分钟,蒸鱼8分钟,如果蒸排骨就得25分钟。

张慧有时在想,也许哪一天,突然就闻到味道了。想到时,她就把香水对着鼻子,但依然闻不到。

张慧以前很喜欢喷香水,喜欢闻香水的味道,这以后她完全不敢喷了,“喷了香水,我完全闻不到,就没兴致了。感到人很无奈,就不想去碰这个东西”。

老公隔离回家后,有时烧菜,他说你闻一闻,闻一闻。张慧很不高兴,“你别说这个话,你一说,我心里烦死了。我一点味道都闻不到,要我闻啥呢?一要我做这个事情,我就难受”。

张慧的味觉稍微强一点,但也受到影响。退烧后,她感觉舌头烂了,吃东西有点疼,也就不怎么知道味道了,后来才慢慢感觉到,菜的味道变浓了,变咸了。

到了4月,张慧发现,香水放在鼻子跟前,使劲地嗅,能闻到一些味道了。但味道不是很重的东西,还是闻不到。味觉似乎恢复得好一点,但吃东西时总是嫌淡,比以前更能吃辣了,一般的辣菜都不觉得是在吃辣。

到7月中旬,张慧的嗅觉仍然没有恢复。她去了一家医院做检查,检查项目包括嗅觉阈值测验、嗅觉分辨测验、嗅觉识别测验、贝克抑郁自评量表、蒙特利尔认知评估量表、味觉测验等内容。在七个项目中,除了味觉测验,她的检查结果均不合格。

张慧说,做嗅觉检查时,很多物质的味道她都闻不到,“瞎猜的”。医生说她的嗅觉没达标,味觉差得不是很多,后期会慢慢好转。

一场疫情 一群失去嗅觉的人

△ 张慧的嗅觉检查单。

李亮丨35岁

摆摊卖臭豆腐,但闻不到臭味

和张慧稍有不同,李亮(化名)在感染新冠病毒初期,主要表现为嗅觉、味觉消失。

李亮35岁,是鄂东某县人,在武汉打工已有十年。白天在江汉区一家服装作坊上班,晚上在外面摆摊卖臭豆腐、土豆。他摆摊的地方在汉口火车站以北,离新冠疫情的爆发点华南海鲜市场不远,坐地铁只有一站路。

1月14日,腊月二十,服装作坊已放假,李亮全天出去摆摊。年关将近,食客多,生意好做,一天能卖个几百块钱,他打算腊月二十八再回家过年。

但就在腊月二十这一天,李亮感觉有些不舒服,全身酸痛,他没有温度计,不知道自己是否发烧,只是数日后,他在老家县医院看病时,医生说他烧得厉害,差不多40ºC了。

李亮家境贫寒,全家只有1亩2分地,老婆早年离婚走了,父亲已七旬,一只眼睛看不见,有高血压,几年前因车祸摔断腿,借了几万块钱才救过来;妈妈不识字,孩子上小学,一家四口就靠李亮挣钱。李亮白天在服装作坊打工,晚上出来摆摊,一年到头没在凌晨12点前睡过觉,辛苦异常,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

身体不舒服时,李亮以为自己连日劳累,没休息好。他没有想到新冠肺炎,也没听到什么风声。

虽然全身酸痛,但李亮没有感到呼吸困难,后来住院治疗时,也没有这种感觉。让他难受的是,他发现自己闻不见气味了,臭豆腐的浓烈臭味也闻不到了,臭豆腐的酱料需要辣椒,但加再多辣椒粉,他都吃不出一丝辣味,更闻不出来。吃饭时,食物也没了原来的味道,辣椒和糖没有区别,然后全部变成了一股青霉素的味道,喝水也是那种味道,空气里也是那种味道。

“就是一种喝白水都恶心的怪味道,倒不是苦臭那种,不好形容”。李亮因而吃不下饭,喝不了水。

1月18日,腊月二十四,李亮实在撑不住了,就回了老家。在老家的村子里,他还是难受,有些发烧,白天还好,晚上烧得厉害些,最大问题还是嗅觉和味觉,早上喝白水都是一股青霉素的味道,吃饭也是一样。

“如果只是发烧,买些退烧药吃吃就行了,再厉害一点,就去村卫生室看看,或者去下镇医院,去县医院就太麻烦了”。李亮后来这样说,但第二天,他还是受不了,直接去了县医院检查。他被查出感染了新冠病毒,成为县里第一位新冠患者。

在医院里,他向医生反映嗅觉和味觉问题,但医生没什么反应,没人说这是新冠肺炎的表现之一。

医院免费提供一日三餐,早上有牛奶和水果,伙食还不错,但李亮一天吃不了一份盒饭,连白水都喝不下,感到吃什么都是一样的怪味道。

李亮向医生反映情况,医生说你这是正常情况,生病的人都胃口不好。李亮说不是胃口的问题,喝水都会恶心,空气里都是那种怪味道。

医生给他打营养针,也经常劝他,要强迫自己吃饭。李亮就强迫自己吃几口,吃着恶心,但也没办法。

李亮又多次向医生反映,他的主要症状是味觉嗅觉异常,但限于当时对新冠肺炎的认识,医生没有说什么,只是关注他的发烧和咳嗽,还有肺部的阴影。

一直愁了多日,到了1月27日,大年初三,李亮才感到,水里的异味减弱了,水慢慢能喝了,后面就一天天好起来,过了初十,逐渐能闻见饭菜的香味了。

2月4日,李亮出院。到了7月,他感到味觉还好,嗅觉还是稍微有些迟钝,没有以前那么敏感了。

一场疫情 一群失去嗅觉的人

△ 武汉的街头巷尾已恢复往日的生活气息,但一些新冠患者的康复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谢海涛摄。

李芳丨28岁

榴莲很大的味道,闻不到

28岁的黄石人李芳(化名),也出现了嗅觉、味觉失灵现象。

2月底被查出核酸阳性时,她还没感觉到嗅觉失灵,住院时每天喝一堆药,也没在意,毕竟医院里都是药水味。3月出院后,她感到嗅觉不灵了,“不知道如何形容,就是不管什么东西都是闻到一种味道,尝到一种味道”。

起初,她以为是在医院喝中药太寡淡了,过了好久,嗅觉还是不灵,家里的孩子拉粑粑,妈妈闻到了味道,说她怎么都没发现,她说没闻出臭味。

到了7月底,她还是嗅觉不灵。前两天,她把榴莲放进冰箱里,爸爸妈妈都说很难闻,很大的味道,但她闻不到,“并不是我喜欢吃榴莲而不觉得有味道,而是我真的闻不到很浓郁的榴莲味,鼻子凑近了也才能闻到一点”。

孝感籍大学生王颖(化名),4月出院回到家,感觉味觉嗅觉有点改变,吃肉时感觉味道很奇怪,“不知道怎么说,好像多加了味精和鸡精,不管在哪里,吃什么肉都有这种感觉”,到现在她还是这样。

据英国、伊朗等国的学术组织和媒体报道,嗅觉或味觉异常是新冠肺炎的首发症状之一,一些患者最早的临床表现仅有嗅觉或味觉变化。

另据澎湃新闻报道,6月4日发表在国际权威医学期刊《柳叶刀》的一则通讯透露,英国伦敦国王学院的研究团队发现,新冠感染症状中,与发烧、咳嗽相比,味觉嗅觉丧失更具特异性,且症状持续时间更长,可作为是否已被感染的最强预测指标。4月,世卫组织与许多欧盟国家、美国和澳大利亚将嗅觉味觉丧失列为新冠肺炎的主要症状之一,英国于5月18日将其列入症状清单。

而据第一财经日报报道,3月初,华中科技大学附属协和医院神经内科主任胡波团队对新冠肺炎住院患者的神经系统研究显示,214名患者中,超过三成出现神经系统症状,其中包括周围神经系统症状,如味觉减退、嗅觉减退、食欲减退、神经痛等。

国际学术期刊《科学·进展》杂志最近发表了哈佛大学医学院的一项研究,新冠病毒和其他经呼吸道感染的病毒有所不同,它造成的嗅觉丧失是通过攻击支持细胞和基底细胞等细胞,“孤立”嗅觉神经元,造成了嗅觉神经元的功能障碍,无法独立地完成气味信号的传递,而非是直接攻击嗅觉神经元导致的。

李华医生认为,我们平时患感冒时,由于病毒攻击,会造成局部鼻黏膜的肿胀,阻塞,导致闻不到气味。如果新冠患者长时间嗅觉失灵,应该是病毒攻击了嗅神经,如果急性期只是造成神经元的水肿,这样的改变是可复性的;如果有神经细胞的坏死和凋亡,那样造成的损伤就不可以修复,就会成为长期存在的后遗症。

李亮

视力突然下降

除了嗅觉和味觉的问题之外,李亮发现自己视力突然下降。

1月中旬生病时,李亮感觉自己有些晕,看东西有些模糊。过去他的视力不很好,但起码正常,看东西不会很模糊。

2月出院后,他一直有晕的感觉,稍微远一点的东西,就看不清。他没怎么在意,以为自己没有恢复好。

到了7月初,他感觉视力下降得更厉害了。七八米外的车牌子,以前他能看得清楚,但现在只能看见蓝色牌子上有白字,字母就看不清。四五米外走过的人,他看过去是重影的,好像两个人在走路, “以前至少是正常的,看多远都是一个人,现在假如是熟人的话,估计我都认不出来”。

他来到武汉市中南医院做牙科手术,也检查了视力。医生说,他裸眼视力太差了,双眼都只有0.2,必须要戴眼镜,不然视力会越来越差。

一场疫情 一群失去嗅觉的人

△ 李亮的视光检查报告。

以前,李亮有一点点近视和散光,裸眼视力0.8,偶尔戴眼镜,一只眼170度,一只眼150度,散光也只有50度。

李亮觉得奇怪,自己不喜欢看电视,也不玩网络游戏,手机就是用用微信,也不长时间聊天,经常充一次电,能用上两三天,近期都没有用眼过度,视力怎么会突然下降呢?

医生没有说明其中原因,李亮不知道视力下降和新冠肺炎有没有关系,和他身体的抵抗力下降有没有关系。

视力下降问题,在新冠康复患者中,并非孤例。3月27日,英国首相鲍里斯感染新冠肺炎,一度住进ICU。一个月后,他神奇地康复复工了。但据英国媒体报道,在5月25日政府疫情速报会上,鲍里斯说,自己好多年不戴眼镜了,但现在需要佩戴眼镜。鲍里斯说视力下降非常有可能和新冠肺炎有关系。

据澎湃新闻报道,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党委书记、神经内科教授汪昕,2月时在为公众解释新冠肺炎的可能影响时提到,如果是新冠肺炎重症感染者,由于全身免疫力低下,其他病原菌,如细菌等可能趁虚而入,破坏血脑屏障进入脑内,导致脑炎、脑膜炎的发生。这些重症患者常可能合并脓毒血症,化脓性感染等其他细菌性感染。继发颅内感染后,出现头痛、喷射性呕吐、视力下降、肢体抽搐等表现。

不过,李亮患新冠肺炎时是轻症,视力下降是否与此相关,仍有疑问。

李华医生说,到目前为止,尚未见到新冠病毒侵犯影响视力的组织器官的报道。人的视力下降有多方面原因,新冠病毒能引起中小动脉的内膜的改变,血管壁的改变,能够造成高血压,高血压就能引发头晕、视力下降,另外新冠病毒也能造成眼底动脉的硬化,要查清患者是哪方面原因。

张慧

突如其来的全身暴汗

张慧同样发现,嗅觉失灵之外,自己身上出现一些怪异症状。

大概在二月十七八号,退烧两三天之后,她突然出现“暴汗”现象。每天出大汗一到两次,没有规律,有时在家里闲坐着,突然一下子,一股热浪下来,全身大汗淋漓。有时在半夜里,一通汗出下来,人就被搞醒了。

“一出汗就是全身大汗淋漓,那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出汗最狠的时候,大概是在三四月份,她每天都要换两套衣服。

张慧感到奇怪,自己活了50多岁,一向不怎么流汗。孩童时候,妈妈就说,这个丫头就是不出汗。成年后,她也很少出汗。有时去蒸桑拿,滴一点点水珠子下来,她就很高兴,“咦,开始出汗了,开始出汗了”。武汉的夏天,素有火炉之称,她也很少出汗,在家里很少用空调。通常是,家人在客厅里开着空调,她在房间睡觉,不出汗,不感到热。但生病以后,她感觉不一样了,“老是怕热怕得要死”。

到了7月中旬,张慧还是不时出大汗。有时,和朋友谈事情,谈着谈着,又发汗了,额头上能看出汗珠滚滚。遇到烦躁的事情,稍微激动一点,就又是一身汗。

“心情一激动,就会突然出汗,但也不一定,有时候半夜里,也会突然出一身汗。但是我很激动的时候,确实是爱流汗”。张慧隐隐觉得,这是不是和心理问题相关。

针对张慧的症状,李华医生认为,这种症状不好用一种因素来解释。在新冠肺炎前期急性期的临床表现中,有些患者就有全身出汗的症状,一些患者后期有相应的改变,也有可能存在着,这跟自己的免疫力低下有关。

李华说,另外,新冠病毒会攻击人体的免疫系统,还会攻击神经系统,神经有交感神经、副交感神经,其中交感神经系统有一部分功能负责汗液的分泌,也有可能是新冠病毒攻击了调解汗液分泌的神经系统。

腹胀如怀孕那种感觉

腹胀是另一种怪异症状。1月初,父亲在医院病重期间,经常来往于医院的张慧,发现自己肚子胀得难受。

“肚子老是气鼓气胀的,想上厕所吧,也不是,想放屁吧,也不是,但就是气鼓鼓的”。她不知是什么原因,当时想是不是吃什么东西了,也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长胖了?

大年初一之后,她一度烧得昏天黑地,对腹部没有感觉了,但稍微清醒时,就发现肚子一天到晚地“拱了”,而且腹部不是软的,发硬,“就像怀孕了那种感觉”。

张慧原来身体很好,没有肠胃毛病。只是在生病期间,她服用阿比多尔、奥司他韦、盐酸莫西沙星,后来吃连花清瘟、鱼腥草,吃得胃很难受,翻江倒海地疼。她不知道腹胀加重和吃药有没有关系。

5月,张慧去武汉市中医医院,开了两付中药。到了7月,她感觉腹胀似乎越来越狠了,走路时容易“打屁”。

一些新冠患者在生病期间,胃肠会遭到破坏。据国家卫健委《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试行第七版)》,新冠患者的食管、胃和肠都会受到病毒攻击,少数患者临床表现为腹泻。

李华医生的妈妈,感染新冠病毒时,一直腹泻。4月初回到家,还是腹泻,之后又腹胀、便秘。至7月初,妈妈的腹胀在缓解,但仍不时出现。医生说,胃肠道受交感神经控制,妈妈的症状是交感神经紊乱,是新冠病毒攻击了神经系统,周围的一批神经功能受到影响。

而据国家卫健委《新冠肺炎出院患者主要功能障碍康复治疗方案》,新冠康复患者因心理功能障碍,也会出现一些生理反应:可能会出现因情绪而引起的心慌、头痛、肌肉酸痛、消化不良,胃胀,反胃,食欲下降等心身反应。

到底是什么原因引起腹胀,张慧并不清楚。

稍微一点动静,就整晚睡不着

张慧的睡眠也出现问题。从前,她睡觉很沉,“怎么也弄不醒”,现在她感觉自己睡觉很浅,稍微一点动静,就整晚睡不着,“可能自己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压力也蛮大”。

到了7月下旬,她仍是睡不好。有时,人很疲倦就是不能入睡,临睡前最怕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整个晚上就基本废了。有时,好不容易睡着了,但睡上4个小时必然醒过来。

李华医生认为,新冠康复患者的睡眠困难有两种情况:一是心理原因导致,这种经过心理治疗可以恢复;二是,如果新冠病毒攻击了大脑司控睡眠的脑组织,患者后期睡眠困难也可能长期存在。

据澎湃新闻报道,武汉市第一医院睡眠医学中心副主任医师梅俊华称,一些患者的睡眠障碍与疫情导致的焦虑、抑郁紧密相关,这些情绪问题或心理障碍没有以心理症状表现出来,而转换为各种躯体症状,我们把这称作“躯体化反应”。

而据国家卫健委《新冠肺炎出院患者主要功能障碍康复治疗方案》,新冠康复患者的心理功能障碍,主要表现为:情绪反应:焦虑担心害怕、情绪不稳定、抑郁悲伤、无助与愤怒;认知改变:一些患者会有感觉失真、无法集中注意力、犹豫不决、自责等;行为障碍:失眠、回避行为、过度进食、过量饮酒、自伤甚至自杀行为;生理反应:可能会出现因情绪而引起的心慌、头痛、肌肉酸痛、消化不良,胃胀,反胃,食欲下降等反应。

江汉区居民马明(化名),42岁,1月28日出现畏寒等症状。2月6日,经临床诊断为新冠肺炎,2月7日住院,与张慧不同,他是重症患者。3月底,他回家后,有两个月,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精神几近崩溃,一下子瘦了一二十斤。

据一位关心马明的长辈介绍,住院时,马明见过了太多死亡。第一天进去,就有一个的士司机,进去还蛮好的,过了没多久,脸都乌了,死掉了,当时他就吓懵了。此后一段时间,病房里每天都有几具尸体抬出去,他非常恐惧,不知道死神藏在哪里,说不准什么时候把他也带走。

回家以后,马明不能平静,不知道为什么在医院能睡着,隔离时也能睡着,回到家就睡不着了。他了解到,其他病友也有这种情况。后来,他找到一位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告诉他,他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单纯朴实,骤然面对那么多黑暗,经受那么多事情冲击,一下子接受不了。

后来,长辈试着和他沟通,问他睡眠情况,他说还好,慢慢走上正轨。长辈说有家医院可以检查新冠出院患者的后续症状,推荐他去看一下。他回避了,说要把新冠肺炎这一块忘掉,心理医生说了,不要老揭这个伤疤。他也不想再跟新冠病友打交道。

到了7月底,马明还在家里休整。以前的店关了,百业萧条之下,也找不到合适的经营项目。经历过生死之劫,他想平静下来,“忘记从前那段恐惧和孤独无助的日子”。

健闻君语

7月13日,八点健闻刊发文章《新冠后遗症:隐秘之痛丨来自武汉新冠患者家庭的一手记录》后,收到了不少讨论,有读者提到新冠康复患者很多症状不一定是后遗症,而是还没有完全治愈,身体还处于慢慢恢复的过程中;还有的可能存在心理感受和实际器官性病变的差异。

我们也进行了更多的讨论和思考,认为专业性的判断还是应该由专业的医生来进行。武汉大学中南医院ICU主任彭志勇团队对100位新冠重症患者进行随访,发现:90%危重症病人肺部功能仍处于受损状态;病人们的免疫系统也并未恢复常态;另有20%—50%的患者,出现了抑郁状态;几乎全部随访病人,都会有或多或少的病耻感,很难像从前那样,完全回归正常生活。

不过这还只是90天的随访,是不是后遗症,还需要更长时间的跟踪,彭志勇团队的随访也还在继续。我们接触的另一位武汉三甲医院的医生认为:判断是不是后遗症,要看症状后期能不能恢复。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最近接受采访时也说:“对于新冠病人有没有后遗症,需要通过比较长时间的观察”。我们和多位医生保持着沟通,希望更多传递出他们专业性的观察和判断。

与此同时,我们的作者持续关注着患者,他的笔触像镜头一般把我们带到患者身边。

莎士比亚在他的话剧中说:“玫瑰即使换了一个名字,她也依然芬芳”,套用到这些患者对身体状态的感受,无论是不是叫新冠后遗症,都在影响着他们出院后的生活。

最好,这些真的不是后遗症,他们的身体能够逐渐恢复正常。借用一位读者在我们文章的评论里所说:祝福他们康复得越来越好,大家都好好的。

原标题:失去嗅觉的人

*声明:本文由入驻新浪医药新闻作者撰写,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新浪医药新闻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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